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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车票上的福州

四月十日,早上八点,我醒了。

窗外的光照进来,带着一点春末的懒意。我忽然想起,早在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,大约三月二十五号左右,我就已经同自己约好了:要出去走走。

后来目的地定在福州。

至于具体规划?

没有。

同行的人,也只有一个同班同学。两个人,两个男人,出门在外,似乎天然就可以省去许多繁文缛节。路线没有也罢,攻略没有也罢,走到哪里,便算哪里。倘若迷路了,也不过是多看一段街景;倘若吃得不好,也不过是多添一笔笑谈。

也许有人会问:这也算旅游吗?

不大算。

旅游往往是有目的的。去哪一个景点,拍哪一张照片,吃哪一家店,像一张被提前写好的清单。人只需照着走,便能得到一个看似完整的答案。

可我们这次,更像是旅行。

旅行不是为了抵达某个标准答案,而是把自己暂时交给路。没有太多规划,也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。走错路,便多看一条街;吃得一般,便多得一段笑谈;临时起意,便让当天自己长出新的方向。

跟团游自然省心,像有人替你把生活折好,整齐地放进行李箱里。而这种没有目的的行走,却更像把行李箱打开,让风、尘土、地铁声、陌生人的一句提醒,都自己落进来。

它未必高效,却更自由;未必精致,却更像活过。

出门前,我看了眼手机,倒先迎来一个小小的喜讯:半年前买下的 Oracle Cloud 账号,终于开到了 ARM VPS。

这消息来得突然,像早晨桌上的一粒糖。我一时高兴,后来还为它写了篇文章:

Oracle Cloud ARM VPS 终于开到了

不过那时最要紧的,自然不是配置 VPS,而是出发。

我洗了个头。背包里塞了一套衣服,身上穿了一套。母亲送我去了高铁站,便回去了。我与同学汇合后,通过闸机,走向站台。

此前我也坐过一次高铁。那要推回到 2024 年,我还在高一。一个星期天,我们一家三口去龙岩玩了一天。那次短短的出行,倒让我多少懂得一些流程:看车次,看检票口,看地标,看车厢。

小县城的车站不大,只有一个岛式站台。我们是 05 车,11D。于是便依照地标,走到对应的位置,等车。

等待的间隙,我们聊起志愿填报。

我希望自己可以考上任意一个“双高校”;他则说,有公办上就行。

人站在站台上,嘴里谈着未来,脚下却还踩着故乡的地砖。那时的理想显得很近,近到像即将进站的动车;又显得很远,远到像轨道尽头看不见的城市。

不久,动车来了。

还真是“和谐号”。

我在抖音上刷到过,福建特产,和谐号大地铁。因为气密性差,而福建隧道又多,有人戏称它为“耳膜快乐车”。这话虽带着调侃,倒也有几分实在。我们这趟车从 10:08 出发,到福州南要 13:51,近四个小时。隧道一段接一段,山也一座连一座。

上车后,我们找到位置坐下。

起初的一个小时,我们还兴致勃勃地聊天,谈志愿,谈学校,谈以后要去哪。后来渐渐没了话,便开始打游戏。再后来,到了下午一点左右,距离到站还有一个小时,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开始刷短视频,只盼车能快些到,好下去透口气。

终于,福州南到了。

省会到底是省会。那车站之大,与我那山沟沟里的小站,简直不像同一种东西。我们花了些时间才从动车站里走出来。起先并不知道这里可以直接坐地铁,竟还走出了站。走出去之后,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
没有目的时,人总要先买点喝的。

于是我们买了两杯奶茶,先喝上再说。

喝着奶茶,看着手机地图,才想起酒店订在三坊七巷附近,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。我们开始找地铁口。后来发现福州南站里本来就能坐地铁,可人已经走出了一段,懒得折返,索性去了最近的胪雷站。

三月二十到二十二号考试的时候,我们晚上也出去玩过,大概知道地铁怎么坐。到了显示屏前,点目的地东街口,要坐许多站,却只要四块钱。只是方向得看仔细,两边的车去向相反,倘若坐反,便很有些麻烦。

我们要坐往终点站象峰方向的车。

你别说,地铁确实挺快。几分钟一班,来时声音很大,像一阵铁风从隧道里刮出来。那天是周五,车厢里人不多,还有座位。我们坐了约半小时,到东街口下车,便赶往酒店。

路上绕了些弯,也看到了考试时来过的地方。到了酒店,才发现这房间实在有些难评。

当时贪便宜,订的是无窗房,一晚一百三,两个人住,确实便宜。只是房间一关,便仿佛把白天也关在外头了。墙壁安静得有些发闷,灯光照下来,像把人放进一个没有时间的小盒子。

算了,凑合一晚。明天再换。

我们在房间里歇了一会儿。到酒店时大约是下午两点半,休息半小时后,三点又出了门。

第一站,三坊七巷。

那棵有名的爱心树,此时长得有些胖了。与其说像爱心,不如说有点像屁股。大概等到临近五一,才会有人来修剪修剪,让它重新恢复一点网红树该有的体面。

人群在巷子里慢慢流动,青砖、白墙、木窗、招牌,都在午后的光里显出一点旧意。只是我们两个并没有多少文人雅兴,更多时候还是边走边看,看到什么便说什么。倘若鲁迅先生在此,大概也会冷冷地瞥一眼那棵树,然后写下几句极不客气的话。

后来,我们又去了森林公园。

那里很大,里面还有座寺庙,可惜我忘记了名字。河边有观光游艇一类的东西,水面映着天光,人走在里面,脚下却越来越沉。起先还有闲情看树,看水,看路边的景;走到后来,人的精神渐渐从风景里退出来,只剩双脚在提醒自己还活着。

实在太累,我们便打了滴滴回酒店。

晚上六点左右,我们又去了三坊七巷逛。

晚饭吃了福州捞化。说实话,我觉得和普通的粉也没有太大差别,只是多加了些料,味道较为平淡。虽说有蘸料,却也没有让我突然顿悟出什么福州风味的精髓。

回到酒店后,大约十一点,我们点了烧烤、啤酒、可乐、麻辣烫,算作夜宵。桌上摆满了油烟气和碳酸气,手机屏幕亮着,游戏音效响着,年轻人的夜晚常常如此,热闹而不宏大,普通却很真实。

第一天,便这样过去了。

第二日:有窗的房间与费脚的鼓山

四月十一日,早上依旧惯例洗头。

收拾好东西,我们退了房,准备换到另一个酒店。出门时,新酒店就在马路对面附近,可偏偏没有斑马线,不知道该怎么过去。两个人站在那里想了半天,正打算绕路,忽然有个本地人一边走一边说:

“走地下通道。”

我们起先没找到,后来路过时才发现,原来只要再往右边走一点就到了。可那时我们已经绕了路,也就一路走到了酒店。

这事后来想来很有意思。人在陌生城市里,往往不是缺少路,而是缺少一个知道路的人。一句话而已,有时比地图还管用。

新的酒店比前一天大气得多。价格也很大气,直接翻倍,五百两晚。坐电梯都要刷房卡。我们终于住上了带窗的房间。

窗户这东西,平时不觉得稀奇,直到住了一晚无窗房,才知道它原来也是一种自由。窗外未必有什么好景,可只要知道外面有天,有光,有车声和行人,心里便不至于闷得发慌。

放下东西,正值中午。我们点了外卖,是三十多块钱的烤鱼,还有两份米饭。

这烤鱼怎么说呢,鱼没怎么入味,还有点油。但出门在外,对食物的要求总会降低一些。吃得下去,便算它完成了使命。况且旅行途中难吃的东西,也并非全无价值。多年以后,记住的未必是名店佳肴,反而可能是这一份油得有些冒犯的烤鱼。

下午,我们坐地铁去了鼓山。

到了之后,又打车上去,再坐缆车下来。山风从身边过去,缆车慢慢滑行,脚下的树和路都变得远了。人坐在高处时,容易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生活也能这样,被轻轻吊起来,从乱七八糟的地面上暂时离开一会儿。

一天走下来,小一万步应当不为过。

鼓山是好玩的,只是也很费脚。少年人的浪漫,有时候不是诗和远方,而是两条腿硬撑着走完一段又一段路。到后来,风景仍在那里,人却已经从欣赏模式切换成了求生模式。

晚上还是点外卖,炸鸡和奶茶。

白天把脚交给山,晚上便把胃交给油炸食品。这也算一种旅行中的平衡。

第三日:烟台山、万达与最后一顿饭

四月十二日,是这趟旅行的最后一个完整日子。

早上我们没有出门,躺在酒店里玩手机。窗外的日光已经亮了起来,而我们两个像被城市暂时遗忘的人,缩在房间里,把时间一点点刷过去。

午后去了烟台山。

那里历史文化气息挺浓,也有许多打卡点,各式建筑错落在街巷之间。走在里面,能感觉到这座城市不只是省会,也不只是地铁、商场和高楼。它还有旧墙、树影、坡道,以及一些被时间慢慢磨出来的痕迹。

有些地方并不急着向你证明自己。它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人来人往。你若愿意多看一眼,便能看出一点旧日子的影子;若只是匆匆走过,它也不会挽留你。

逛完烟台山,我们打车去了福州金融街的万达广场。

进去以后,感觉和我们小县城里的万达,整体上也没有太大差别。只是更大些,品牌更多些,商店更齐些。都是三层,该有的都有。现代商场大抵如此,像一套可以复制的模板,只是贴在不同城市里,灯光便照出不同的人群。

下午四点半,我们去胖姥姥吃了在福州的最后一顿晚饭。

点了麻婆豆腐、水煮鱼、茄子煲等。去得有些早,店里还没什么人。等我们吃完,天色渐暗,店里的人也多了起来。

人间烟火常常如此。你吃饱喝足起身离开时,另一群人的热闹才刚刚开始。桌上的菜被撤下去,新的客人坐上来,灯光不变,碗筷不变,只是故事换了一桌又一桌。

我们坐地铁回酒店。

晚上,谈起以后想要怎样。

我说,我肯定不甘心止步于专科。我还想到本科,到硕士,想往更远的地方走。

他说:

“毕业就好。”

这四个字很轻,却像另一个方向的风。

每个人对未来的想象都不同。有的人想翻山,有的人想平安走到山脚;有的人要去远方,有的人只想顺利毕业。那一刻,我没有觉得谁更高,也没有觉得谁更低,只觉得青春这东西,原来从一开始就会分流。

我们坐在同一个房间里,吹着同一台空调,吃着同样的外卖,玩着同样的游戏,却已经在心里走向了不同的路。

后来我们又打游戏,点外卖。困意渐渐上来,人自然睡去。

返程:耳机、车窗与回到原处的人

四月十四日早上十点半,我没有吃早饭,也没有洗头。身上仍是累的,只刷着手机,等时间慢慢过去。旅行的最后一天总有一种奇怪的空落感。人还在外地,心却已经开始收拾行李,提前回到原来的生活里。

十一点半,我们退了房,前往地铁站,再去福州南站。

依旧是三十多分钟的地铁,到站时已是十二点半多。我们的动车是 13:57。过了安检,在候车厅里等了一会儿,差不多到时间便去检票。福州南站很大,走到指定站台也花了点时间。

14:00,晚点三分钟,我们坐上了回去的动车。

起初我们还在玩手机。后来我有些困,趴了一会儿。还剩约半小时到站时,我醒了。我们继续聊天,刷视频,像来时一样,只是心情已经不同。

来时,车窗外的隧道通向福州;回时,同样的隧道却把人送回日常。车还是那辆车,座位还是那样的座位,可人心里知道,有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了。

终于,在四月十四日下午五点十分,我们结束了这次为期三天的福州之旅。

他来的时候是打车来的,走的时候也是打车走的。我们道了别。我给母亲打电话,让她来接我。等待的时候,有许多司机问我要不要搭车,我只好一一婉拒。

到家时,已是下午五点半。

我和母亲说起这三天的经历,她在一旁附和着。那些地铁、酒店、捞化、鼓山、烟台山,便从我的口中重新走了一遍。说着说着,仿佛福州又短暂地回到了眼前。

说完之后,我们又回到了正常生活里。

日子照旧,像游戏里固定路线的 NPC,每天重复着大体相同的动作。起床,吃饭,学习,等待,继续向前。

只是有些经历,虽不惊天动地,却会留下来。

像高铁穿过隧道时耳边的一阵闷响,像无窗房里被关住的白天,像三坊七巷那棵尚未修剪好的爱心树,像陌生本地人随口说出的“走地下通道”,像夜里两个人谈起未来时,那句轻轻的“毕业就好”。

它们不会改变世界,却会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,忽然从记忆里探出头来。

告诉我:

我曾经去过福州。

也曾经在一个春天里,和一个同学,没有规划地走进一座省城,又带着疲惫、自由、迷茫,以及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。